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,年复一年,扎得他直不起腰来。
所以当他的研究生吴梦娇投怀送抱的时候,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伸出了手,在吴梦娇面前,他是风度翩翩的教授,是被仰慕被崇拜的,没有人叫他“吃软饭的”。
谢书君发现之后什么都没说,干干脆脆地带着女儿搬了出去,递了离婚协议,让他净身出户。
他签了,他以为,离了婚就能抬起头来了,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围着家庭打转的谢书君,觉得她除了有些钱,哪里都配不上他。
可现在,他盯着报纸上谢书君容光焕发的照片,此时他的前妻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,成为了华国第一个拿三大奖之一的编剧,全世界都在报道她的名字,而他付清风,不过是一个月只有一百二十块工资的副教授。
以前他可以用学历用学识去贬低谢书君,但是人家现在站到的文学高度,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,她在他最骄傲的文学领域也把他踩在了泥里。
伍百文还在旁边啧啧感叹:“这个谢书君真了不起,听说她离了婚之后自己带着女儿过,一边带孩子一边写剧本,还能拿了国际大奖,啧啧啧,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的女人。”
他侧过头看着付清风,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:“付教授,你说你当初怎么就舍得放手呢?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。”
付清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声音生硬地挤出一句:“我突然想起教案忘在家里了,回去一趟。”
说完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乱,差点在门口绊到门槛,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了。
伍百文站在原地,嘴角翘着,两手抱在胸前,慢悠悠地摇了摇头,嘴上乐不可支地对其他老师道:“你们看他刚才的样子,有意思吧?还教案忘家里了,这借口编得也太蹩脚了,就差把‘我丢人了我得赶紧跑’写在脸上了。”
一个年轻女讲师笑道:“伍教授,你可真损啊。”
伍百文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,嘴里发出啧啧两声,满脸乐呵:“我损什么了?我替他高兴呢。”
“替他高兴?”旁边的陈老师实在憋不住了,噗嗤笑出声来,“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,耳根子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,搞得人家都没脸了。”
伍百文把茶缸往桌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撇了撇嘴:“那付清风还有什么脸?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,人家谢书君当年是怎么扶持他的?他读书的时候没钱,谢书君给他交学费,他写论文缺资料,谢书君到处托关系帮他借书,他评职称的时候急得睡不着觉,谢书君天天陪着他熬夜改材料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:“结果呢?刚评上副教授,翅膀还没硬全呢,就跟自己的学生勾搭到一起去了,你们说这种人什么德行?人家老婆一心一意供他出人头地,他转过身就干出这种事,还是跟自己教的学生,呸!败坏我们当老师的名声,人面兽心的狗东西。”
其他女老师纷纷点头认同:“可不是,这就是当世的陈世美,现在看来,书君姐离开他反倒是好事,你看看人家现在多了不起,柏林电影节的最佳编剧。”
陈老师翻着报纸上的获奖感言念了出来:“谢书君在领奖台上说,‘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,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’,这说的谁你们品品?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伍百文冷笑了一声。
教研室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当年付清风在家里跟谢书君吵架时说过的话,大家听到过不止一次,什么“你除了洗衣做饭还会什么”,“你一辈子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”,这些话在系里传了个遍。
如今谢书君站在柏林电影节的领奖台上,把“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”变成了全世界都在报道的最佳编剧,而说出这些话的男人躲在海市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里,被同事阴阳了几句就落荒而逃。
“报应。”伍百文吐出两个字,抿了一口茶。
付清风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学楼,脑子里嗡嗡作响,他穿过操场,跨过小花园,脚步越来越急,等到拐进家属楼的楼道时,整个人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。
他住在教职工家属院二号楼的三楼,这套小两居是学校分的房子,面积不大,跟谢书君结婚时住的谢家洋房比起来,寒酸得让人难堪。
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爬上楼,哆嗦着手掏出钥匙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,一头扎进了屋里。
卫生间里,吴梦娇正蹲在地上洗一盆衣服,听到动静抬起头来,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八点半有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