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那头,锣鼓又响了起来,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。
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,看着戏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,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,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赛牡丹弯腰去捡,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,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。
戏唱完了,日本人散了,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。
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,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,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,嘴角微微扬着,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。
柳叶翠走过来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,“啪”地摔在妆台上。
赛牡丹抬眼看她,挑了挑眉:“叶翠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赛牡丹,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?”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!”
“怎么了?”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,继续擦脸,“我唱戏给人听,天经地义的事儿,有什么问题?”
“你唱戏给人听?呵,那是日本人!日本鬼子啊!”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说不出的凄厉:“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?你还给他们唱,还对他们笑,还叫他们太君,你恶不恶心?!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?你还是不是华国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赛牡丹放下帕子,转过身来,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,“你这是在教训我?”
“呵,我哪敢啊,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,”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,声音哽咽,“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,你不能这样做,你不能……”
“够了!”赛牡丹站了起来,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,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“柳叶翠,你骂我没骨头?好,我问你,你有骨头,你有骨气,那你吃什么?喝什么?穿什么?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?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?”
“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,现在给日本人卖笑,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?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,不都是有奶就是娘?”
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。
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她,声音字字清晰:“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,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?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,就能保住你这条命?我不给他们唱戏,他们会放过我们吗?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?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”赛牡丹打断她,“我们是什么?戏子,下九流的戏子,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!什么家国大义?什么民族气节?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,那些当官的都不管,卷了银钱就跑了,那些当兵的也撤了,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!呵,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。”
她说着,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,把她往后推了一步:“你要真有那个本事,你就去当抗日英雄,去杀日本鬼子,去保家卫国,你没那个本事,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,苟且地活着,卑贱地活着,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,那才是最大的道理。”
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。
赛牡丹收回手,转身坐回镜子前,继续卸妆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我只告诉你一句话。”她目光看着镜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,“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能活下去就是能耐,至于怎么活,那是我自己的事儿,你管不着,也轮不到你管。”
后台静悄悄的,没有人说话,几个女角儿低着头,抹着眼泪,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。
消息传得很快,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,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。
茶馆里,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,压低了声音议论着。
“听说了吗?永春班那帮戏子,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侄儿亲眼看见的,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,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。”
“啧啧啧,也不嫌丢人。”
“丢人?她们哪有脸丢?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,有奶便是娘。”
“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,”另一个人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,成了人家的相好。”
“什么?真的假的?”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“千真万确,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,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,那派头,跟个贵妇人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