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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太傅来到赵老夫人暂住的屋里。
两位大夫已尽全力,老夫人能否醒来,就看天命了。
赵太傅搬了个圆凳在床边坐下,借着油灯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,恍惚间,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,父亲病逝前的那一夜。
父亲是个十足的文官清流做派。
不结党营私。
政绩虽比不上爷爷,但也是做到了从二品。
父亲在公务不忙碌时,一半的时间留给教导他读书习字,一半时间则留给后院的那些姨娘妾室,她们多美貌、有才情,吟诗作赋,与父亲花前月下。
母亲出身华家,在他幼年的记忆里,母亲起初是温柔的。
但随着后院的妻妾越来越多,母亲就变了,时常落泪,有时常近似癫狂的握着他的手,让他好好读书、将来要出人头地,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。
这一句话,令当时的赵言煜突发高热。
他想明白了后院那么多姨娘妾室,为何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。而父亲似乎也明白了,再也不来母亲的屋子,母亲也变得愈发歇斯底里——
直到父亲过世,母亲才渐渐好起来。
日子还没有安稳太久。
舅舅开始怂恿母亲,母亲接手了父亲的财富后,愈发明目张胆的开始接济两个舅舅家。
他的阻扰,在母亲眼中成了不孝。
他唯有拼了命地读书、拼了命地出人头地,才能积攒下属于他自己的财富,将来能完完整整交给自己的发妻。
在陛下将郡主下嫁给他时,他是开心的。
郡主尊贵,定能压住母亲。
他也不必担心郡主会被母亲欺负。
可更严重的事情却发生了——
他将母亲迁出赵府,任凭她对自己的痛斥、指责。
母亲已经将自己毁了。
他不能让母亲将他、郡主、她的孩子再毁了。
或许是出于愧疚,赵言煜遣散了书房里侍候的两个丫鬟,并立下誓言一辈子不再纳妾,这一生,他只会有禾阳这一个发妻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……
他以为不会再生事端。
却没想到,这次倒下的是母亲。
思及往事,他再次看向苍老昏睡的女人,若是这一次母亲没有熬过去……对她而言,会是解脱?还是会含恨不瞑目?
但不论如何,他都不会再让外人来伤害郡主、他的儿子。
任何人都不要想伤害他们这一家人。
谁都不行。
第308章 她本该说不疼
赵非荀去堂屋后向禾阳郡主请安。
屋中仅有吉量、柳嬷嬷二人在。
“儿子向母亲请安。”
他拱手行礼。
禾阳应了声,才抬起脸看向眼前身形高大面庞冷肃的儿子,言语温和着问道:“前面的事情一应都安排妥当了?”
赵非荀应是。
屋子里烛火通明,将禾阳郡主的面容照得清晰,连眼眶那一丝红也映了出来。
赵非荀不算是会体贴人的性子。
七八岁上,在其他孩子承欢膝下时,他已经在军营历练,与父母也就更为疏离。三年前受伤回京,母亲见了他的伤后落泪不止,赵非荀与郡主的关系近了些。
今日,他又想起父亲的嘱咐,想多说几句,好让母亲安心。
“两位舅公已经走了,父亲派人盯着他们,一旦有风吹草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禾阳柔柔开口,目光疼爱,招手让他靠近些,“旁的话你父亲自然会慢慢告诉我。倒是你来的正巧,这是活血化瘀膏,今日在堂上连累锦鸢那丫头也挨了打,你带回去吩咐她用上,等好了再来给我请安,到时我另外赏她。”禾阳将膏罐交给赵非荀,露出一分轻松的笑意,“不能让她白吃了亏。”
赵非荀想起小丫鬟离开时的动作。
只不过当着禾阳郡主的面,神色未变。
等出了后屋,他立刻叫来在堂上伺候的婢女,仔细问话。
下午去前边向他们报信之人并未提及小丫鬟受了委屈,当时更紧急的是郡主发怒、赵老夫人晕厥之事。
当赵非荀从婢女口中听了来龙去脉,面沉如水,快步回清竹苑,院子里的人见他回来,插葱似的接连跪下请安,生怕在这怒气头上惹了大公子不快。
姚嬷嬷、竹摇、拨云等人还在园子里忙着,这会儿并不在院里。
是以,当赵非荀抬脚进了正屋,找了一圈没见到小丫鬟的人影,也无人敢进来告知他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