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是院子里守在一角的姚嬷嬷笑容有几分深意,大公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小主子,待这位姑娘真真是上了心。训斥姑娘梳洗不谨慎,只说她不成体统,却没训斥她不守规矩,就这么轻飘飘的训斥一句,这可是谁都没有过的礼遇。
就是这锦鸢姑娘是个谨慎胆小的。
只盼着,大公子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,将来不必要到多高的身份,能慰藉边境苦寒、身在京中风云里的大公子,能让大公子松懈片刻。
大公子必然也能护她一生平安、荣华。
锦鸢拆了发髻,重新梳了个圆髻,用篦子蘸了些桂花头油,将鬓发抿的一丝不苟,不见一根碎发散下来。
头上簪了南红玉兰簪,两只小珠钗,髻边还戴了一朵小小的鲜花。
一身水云色的柳叶纹袄子,一件青色裙子,走出来见了人,倒是让姚嬷嬷见了眼中生出笑意。
姑娘谨慎不假。
但这般打扮,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小脾气。
大公子说她没正经打扮,这不,姑娘正正经经的穿上了大丫鬟的打扮。
人也瞧着精神利落不少。
只要不开口说话,便是一派体面大丫鬟的派头。
“姑娘留步。”
姚嬷嬷笑吟吟的叫住她,拉住她的手肘。
锦鸢停下来,见是姚嬷嬷,还没说话,眼神就泛着水光儿似的柔和,语气也柔和着,比春风还要温柔暖和,“嬷嬷您说。”
姚嬷嬷面上的慈爱之意更深,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:“姑娘带着一起进去。”
锦鸢低头看,口中问道:“是什么?”
“活血化瘀的药油。”说着,她看了眼主屋的方向。
锦鸢也想起赵非荀昨夜跪了一夜,唇角微微抿了下,点头说了声‘我进去了’。
进了主屋里,听见赵非荀正在耳房里洗漱。
他没叫锦鸢进去侍候,锦鸢也就大着胆子不去问,只当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外间的四方桌旁等着,桌上洒了几滴茶水,她本想拿帕子擦去,又改了主意,用手指头蘸了茶水,在桌上写起字来。
心底的紧张、不安也因此被分散。
她认真写着字,倒有些忽略了耳房里传来的动静。
在听见出来的脚步声后,她才急忙收回手,转过身去请安,奈何赵非荀人高腿长,几步就走到跟前,看见桌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,不冷不淡呵了声,“让你进来伺候爷的,你这丫鬟倒是,自娱自乐写起字来——”说着顿了下,也实在没忍住点评了一句,“字一点也没见长进。”
说的锦鸢顿时面红。
恨不得抬手把字通通都抹了。
她低头,福身请罪:“是奴婢愚笨,大公子恕罪。”
嗓音说不出的柔怯,耳朵一红,连着脖颈边儿都一同红了。
赵非荀移开视线,往里间走去,“手里还拿了什么。”
锦鸢跟着一起进去,人也愈发紧张起来,在赵非荀在靠墙的太师椅上坐下,她才矮了身,把瓷瓶双手递上,“是姚嬷嬷让奴婢送进来的药油。”
赵非荀自己取了药,掀起衣摆,掌心搓热药油在膝盖上用力化开。
……这本该是下人该做的事。
锦鸢屈膝蹲下,实在插不上手,只能捏着帕子擦去沿着小腿滑下来的药油。
哪怕是有蒲团垫着,但一夜跪下膝盖也红肿的发亮。
锦鸢动作愈发小心,生怕惹了他不快。
赵非荀擦过药后,看着小丫鬟低着头一声不吭,不像是担心,出声问她:“看着觉得怕了?”
她自己都不知被罚跪了几次,跪的膝盖都是血肿,也没见她这幅脸色。
锦鸢不妨他问,一时有些愣住,不知如何答她。
“奴婢、奴婢……”她吞吐了两声,“粗手笨脚,怕扰了大公子上药。”
换来赵非荀一声冷笑。
在笑她借口拙劣。
她慌了,已经要下跪请罪了,又听见他开口,让她去打水来洗手。
锦鸢不敢耽搁,立刻去办。
洗过手后,赵非荀去床上歇息,吩咐锦鸢,让她看着铜壶滴漏,一个时辰后叫醒他。
锦鸢应下。
规规矩矩的站在床边守着。
自赵非荀回来后,院子里分外安静,这会儿屋子里没了大动静,更是显得寂静。锦鸢听着水滴声,响了十几下后,赵非荀忽然开口,语气虽低沉,但和平日里说话有些不太像,多了些散漫,“小丫鬟,你就打算这样站一个时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