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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隐了身形,御剑而下五行山。
一夜太短,他们当然也没打算飞多远,仅随意就近去了几城,正是走走停停,漫无目的。
深更之际,除了守城衙役的打瞌睡声和个别夜行客的脚步声,便只剩下草木沙沙风声瑟瑟,并无多少动静。
最后的平静,果然很静。
由于懒得浪费哪怕一丁点仙力,叶甚向来能蹭言辛剑就蹭,这一趟下来倒是一反常态,亲自御着天璇剑四处游荡。
待览尽最后的平静后,才飘飘然停在了海上。
离海面尚有几丈高,仍能感到迎面扑来带着咸涩潮湿的冷意。
她干脆坐在剑上,俯瞰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海。
即使是半仙之躯的目力,也无法看清此等自然所造的极致的深。
但足以听见海涛翻涌下的异常汩动声,且正变得越来越大。
凝听片刻,叶甚突然开口:“唉,感觉我这个仙修的,有点太不作为了。”
言辛剑悄然贴了过来,令其主恰能坐在她身侧:“嗯?”
叶甚耸了耸肩:“我明知马上会发生灾患,却不先提前提醒一下,救民于水拯救世界造个七级浮屠喽。”
阮誉心知她在说反话,却忍不住失笑:“怎么提醒?像上次那样到处发小报,大声吆喝水患要来了?”
叶甚被说得一阵恶寒:“……算了吧,上次那是看热闹,这次落到自个头上,大约只会觉得——哈,腥骨假人终于修炼得走火入魔失智了。”
“事发前如此,但若是事后应验了呢?”
叶甚想了想,还是摇头:“那更算了吧,且不说马后炮的名声对我没什么用,须知预言应验,亦为一柄双刃剑,往好了说,是如有神算,往坏了说,也可以是自导自演。”
说着望向邺京方向叹道:“我要是叶无仞,就懂得聪明点利用后者,把水患诱导成天璇教贼喊捉贼。”
可她现在,已经不是了。
换成叶无仞真这么做,那她才是有话没地方辩。
“所以说,天灾躲不过,人祸逃不开。”阮誉扳回那颗脑袋,抵着额调侃道,“你连何姣一人都提醒不了,如何提醒千千万万的世人?”
叶甚毫不解风情地磕回去一记,拉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例子类比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可话糙理不糙,终究是这么个道理。
别说自诩超然世外的天璇教,便是管着这五湖四海大小城池的叶国皇室,也不可能因为一句提醒,而动摇得了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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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患爆发的消息,翌日果真送到了元弼殿,没过几天,一封密信也随后送到。
信上盖的,正是叶国皇室独一无二的蕉叶纹蜡印。
叶甚盯着沉思片刻,便拆了开来。
看完不得不承认,叶无疾这厮着实谨慎,只在信中含糊说三件事均已办到,具体望同路线图一起,明晚当面详谈。
别说落款,他甚至连地点都不肯说清楚。
“奈何断魂处,幽林旧湖边。”叶甚念了数遍,语气渐寒,“好一个断魂处,要不是留你这条狗命还有点用……”
字里行间装得假惺惺的诚恳,什么愿亲自私访上山会友,深意讲白了,还是狐朋狗友间不信任罢了。
可惜,当年在那汪小湖边的那段秘语,并不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一个碰面地点还要打哑谜,定是叶无疾回去后,即便亲眼见何姣使了舍离剑,还是又起了疑心,所以迟迟不按她要求的动作,非要等到水患切实发生才肯。
更可惜,麻烦是麻烦了点,却并不在她意料之外。
阮誉自然知道她话中冷意缘何而来——那段往事,他又何尝不心疼。
于是伸手抚平她的眉关,宽慰道:“有什么好想的,不是来得正好?”
叶甚抬眼,见他冲自己清浅一笑,封印百年的戾气渐渐随记忆收了回去。
可一想到现在的何姣,又叹了口气:“找她假装人渣模仿字迹都行,我就是觉得再像当年那样化作流萤,她八成会公报私仇,没准一脚就把我给踩扁了。”
事实证明,知女莫若前闺中密友。
深夜丑时,施了易容诀的何姣按事先嘱咐的披着黑袍,“独自”潜入复归林深处,行至那汪小湖边。
只是她明知道叶无疾已到,正在暗处打量自己,还佯装不耐地来回走,逼得叶甚拖着圆润的小身子,在草丛里滚来滚去地躲。
到最后滚麻了,秉着能屈能伸的美德,强忍不适滚去了某只狗腿子旁边。
何姣也识趣地不再玩闹,拂袖一扫,舍离剑猛钉在了狗腿子藏身的树干上:“试探够了?本太师如今的耐心可相当有限。”
见对方准时在秘密地点出现,叶无疾疑窦暂消,现身说道:“上位三公之首,架子果真不一样了,虽然要我说,你以前的耐心也不见得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