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嘉韵不满的根源是这个:我没有将她放置在平等对话的层面。
以“善意”为包装,话里却是不自觉的“控制”和深藏的“贬低”。在她面前,将自己置于一个“理性、客观、关心她”的安全位置。我成为了明事理的“君子”,而她则被提前设定为某个可能需要被点醒的“莽夫”。
“我知道你性子直,受不了欺负。”
这不是明摆着说她是个冲动又敏感的人,擅自定义了她的反抗就是她的性格问题。
“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。”
扪心自问,真的一点责怪意味都没有吗?可之前的语气明明就是不赞同她的硬碰硬的做法。
她为什么要反抗?她为什么要硬碰硬?
江行简深深叹了一口气,扭身侧躺,枕在自己右手的手臂上她的锋锐,不是为了刺穿什么,而是为自己划开一条退路罢了。
这段时间,他渐渐地发现,钟嘉韵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完美,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真实。她有点小固执,或者在某些事情上会反应过激。
他的内心没有因此失望,反而会觉得这样的她,更清晰、更令人心疼了。
好想抱抱她,好想揉揉她圆圆脑袋,好想让她感知到生活并不需要处处设防……
江行简放平手臂,让自己的脑袋陷入枕头。他缓缓沉入梦乡。
梦,是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拥抱她的地方。
周四程晨返校。
邓惜君托程晨给儿子江行简带了一袋水果。
江行简拿了一个苹果揣兜里,在饭堂看到钟嘉韵,他就掏出来,递给钟嘉韵。
“手。”江行简坐在钟嘉韵的对面。
钟嘉韵放下餐盘,掌心向上。
“今天一苹果,好运长相随。”
好运相随,平安顺遂。他生日给的祝福。
钟嘉韵想起他给自己雕刻苹果图纹木簪,就在自己的发间,莞尔一笑。
“多谢。”
褚瑞轩眼巴巴看着江行简,也伸手。
“我的好运呢?”
“加一。”宋灵灵也伸手。
“加二。”最后来的薛笙宜也凑热闹,她坐在宋灵灵的左手边。他们六人今天聚在一起,是为了讨论这个学年最后一次的选修课作业。
“之前也见你们多爱吃苹果啊。”江行简率先拍开褚瑞轩这个始作俑者的猪蹄。
他们开玩笑的同时,钟嘉韵放下筷子,两只手握住苹果的上下两半,转了两圈后找好角度之后,十指发力。
“咔擦!”
桌上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钟嘉韵徒手把苹果掰成两半。
褚瑞轩最夸张,被惊得打嗝。
“我……我不吃了。”他结巴。
钟嘉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将两半苹果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再握住苹果的左右两半,重复刚刚动作。
“咔擦!”又一声。
其余五人同时惊呼,面面相觑。
“你不吃,刚好。”钟嘉韵对褚瑞轩说。
她手心躺着四瓣苹果肉,先分给了三个女孩,最后给江行简。
“你呢?”江行简问。
“我已经有了。”你给的好运。
江行简会心一笑,两指拿起那四分之一枚苹果,在褚瑞轩面前绕了一圈才送入口中。
“特别甜。”
“嚼都没嚼呢,甜的哪是苹果啊。”褚瑞轩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江、钟二人之间来回。
江行简脚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。多话。
“就是苹果甜。”
六人边吃边确定好作业分工。江行简请大家去学校超市。
超市里人很多,钟、程二人不愿挤人潮,在外面等其他人。
五月底,正是栾树花开盛期。
“我妈,答应让我住校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树,是离不开土壤的。哪怕土壤被砌上砖头、被浇上水泥。一边只能在一方地里向上长,一边在人类想象不到的地方让自己的一部分出逃。”程晨的脚底板轻轻蹭着见缝插针逃离地表的树根。
“这一点点在缝隙里的狡黠,已经让它大汗淋漓。”
“所以,你决定让终点就此而已。”
“我就是树一样存在的人。”程晨看向钟嘉韵的眼睛,承认自己的怯懦,“比起抗拒,我更擅长适应。”
疯了。
钟嘉韵沉了一口气,不再看程晨。